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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地名
来源: 日期: 2013-0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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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家二十多年,老家的一些地名还是记忆犹新。家里来人,说起大小新旧事,夹杂地名甚多,连起来,脑海里出现老家的那副田园图!

 

常让令人惦记的地方是“抱老地”,因为父母和五弟长眠那里,从未谋面的祖祖辈辈在那里安睡。那是一块被小河环绕的“飞地”,爷爷说,这是风水,是几百年前的祖辈们看下的。风水好,后代兴旺,才有了现在几百人的村子。子曰:“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”。父母逝后呢?“父母之所,不可不知也,一则以祭,一则以往”。在我,格外伤心的是,五弟过早来到“抱老地”。常找安慰的理由,也许五弟之去,以己生死阐释了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父母之侧,总要有人照顾吧!五弟尽儿女之孝去了!可是,活着人的思念和心疼又该如何的落地?难道要逝去以后?!

 

村子北面,也有一块地,叫作“破落坟”,对于很多父母,尤其是爷爷奶奶们,是个辛酸的地方。“破落坟”是掩埋小孩子的地方。那时候,物质、医疗、生育条件极为匮乏和原始,自然生自然死,生得多,夭折的孩子也多,没有孩子的孩子逝去了是不能上“抱老地”的,“破落坟”就变成他们集中“玩耍”的地方。小时候,我是断不敢去的。母亲说我差点就去了那地方,父母生我兄弟姐妹8人,养活7个,常年吃不饱,要是生病,去那个地方的概率很高。母亲说,我命硬,坑都挖好了,往里放的时候,吸了口土气,活了。清明回家,祭完父母和五弟,走到“破落坟”,已经没有昔日的坟错落在那里,几乎复为菜地,昔日触目惊心,如今生意盎然,只有几个稍大点孩子的坟还在,提示活着人,这里有你们的孩子们!曾经好奇,问老人,到底多少孩子夭折在“破落坟”,老人木然!我明白:地可以复平,心是难以抚平的。

 

老家的水塘很多,我是在水里泡大的。水塘是村人心中的主要地理标识和控制网。最大的叫水库,地理位置高些的叫顶塘,中间的叫中塘,形状弯弯的叫弯塘,能多浇几亩地的叫多塘,旁边有个土堆的叫墩子塘…….,虽然没有真正的学名,但村民们心中有坐标,说哪个塘哪块地,都知道。水塘是土地的一部分,人、土地、水塘三者生死相依,这是最实在最朴实,也是最坚硬最缠柔的相依。这里,地名和坐标就不重要了。

 

土地是农民的命,这个曾经极为革命性的话,在田地的命名上留下深深的痕迹。田地的命名一般和田地的大小关联,主要以方位加上大小来标识,例如:北二亩,水库北一亩,南边三亩…….实在有难处难以区分的,就说,老陈家的四亩等,八九不离十,一般不需复说,全村人就明白。对于这些田地的命名,小时候认为理所当然,现在想起来,心里有些发酸,这些地名让我想起一个乞丐抱着一个盒子,嘴里不停念叨:大洋10块,大洋10……. 那么,我祖辈们在土地上曾经的期盼和苦难也就可想而知了!

 

对于村内的地名,是以巷子为坐标轴,家门口为坐标点。老村子4条巷子,分别为南头巷子,中头巷子,北头巷子和半头巷子,半头巷子最短。村子里到那里也是极为方便,不需要路牌之类的东西。4条巷子都是东高西低,一律有青石板、有浅浅的巷沟,小沟上也有青石板桥。两边是青瓦房,屋檐一齐对准巷沟,下雨也能成细流,细流到水塘,能在门口捉到泥鳅。门对开不吉利,一般要错出一块青石板的宽度。吃饭不在家里,坐在青石板上,吃饭不但语言交流,饭菜也可以来往。吃饭的时候,有小孩哭了,一般就两种情况发生,一是看到对家的好饭菜,忍不住馋,哭了,二是,不小心,把珍贵的米饭泼洒,青石板上碎了碗,父母的筷子打哭的。

 

村子里也是有“广场”的,北有“北场”,南有“祠堂园”,北场有树,祠堂园有草。小时候,祠堂园热闹,特别是夏天,乘凉多在祠堂园,小孩大人聚在一起,张家长李家短,人密话赶,蚊子都难飞进去。最难忘的是,月上头顶,青蛙繁叫,萤火乱飞,我和小伙伴在人群中做迷藏,追急了,钻到女人们的雪白大腿下,惹得大叫:四儿,你掐老娘腿了,回家摸你嫂子的屁股去……一阵笑声,穿流于田野村庄,星星都笑。北场是后来繁盛起来的,其实在村子的东边,一是田地都在村子东边,北场方便稼穑,二是东高西低的地理走势,迎合了“人往高处走”的念想。我上大学以前,北场已经热闹了,村人把房子往东挪,可惜了极好的巷子和青瓦房!父亲硬是不舍得老宅基地,让五弟留在那里,可没过2年,五弟去了,空留屋子孤独在那里。我有些后悔,当初不该依了父亲,人还是要群居和打闹,没有人烟的地方是不适合生长的。

 

而最为遗憾的是,无论北场和祠堂园,现在都杂草丛生,无人去了。村子还在,人烟稀少了。城镇化振裂了农村的质朴和祥和,留下了老人和孩子,还有那些坟

 

以上,我说的是老家旧时候的样子,是怀念,那样的一种地名文化让我魂牵梦绕,我常说,我的一辈子无论七老八十,其实只活了二十年,长在老家的二十年,二十年换去了一辈子的难舍难分,痛也值得。二十年的实在对着五六十年空虚,从农村到城市,也是生之无奈。

 

如今,虽然那些地名还在那些老人的嘴里,可村庄的老样子没了,父母没了,五弟没了,回家似乎显得过于牵强,流于浮躁和匆忙,只有回忆了。好在,那些坟还在期盼着,养育我的水塘、田地都在。

 

其实,我知道,我的根已经不在村子里,在村边的旷野,已然在“抱老地”了!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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